□闻仃
当第九届鲁迅文学奖获奖作品名单里出现“外卖诗人”王计兵的名字,很多人第一反应里有惊喜、有动容,也有由衷的感慨。这位做过建筑工人、挖沙人、小贩、拾荒者,如今已送了近9年外卖的诗人,凭借诗集《低处飞行》斩获国内顶级文学奖项,却平静地告诉记者,获奖前一天他还在街头跑单。
从建筑工地上的尘土飞扬到外卖箱里的饭菜飘香,从拾荒时弯腰捡起的碎片到车轮碾过的大街小巷,王计兵的文字从不是来自高居楼阁的凭空想象,而是从几十年摸爬滚打的生活血肉里,一点点生长出来、一天天繁茂起来。这些浸染着烟火气的诗句,也给予无数人感动和力量,让诗人与读者的心共鸣共振,共同得到丰盈的滋养。
王计兵斩获殊荣,最大的意义并不在于“草根逆袭”的爽文式快感,而是让人看到了文学的一种回归。当严肃文学在碎片化阅读的冲击下变得寂寥,当太多作品悬浮于孤芳自赏的云端,王计兵用38年的坚持诉说了一个朴素的道理:风里来雨里去的普通人,一样能写出直抵人心的诗句。
很多人都说,他的作品接地气,何谓“接地气”?是一日三餐鲜香麻辣的香气,是风的香气、雨的腥气,是城市乡村人来人往的热气,是无名之辈向光而行的骨气和志气。鲁迅文学奖给“外卖诗人”戴上桂冠,或许也是想跟所有仍在热爱文学的人说:文学的根系,从来都深植于生活的土壤。
虽然出过诗集、拿了奖、成了名、上过春晚,还加入了中国作协,但王计兵不领“诗人”“作家”的头衔,只愿被称为“文学爱好者”。谦逊的态度背后,是劳动者可贵的朴实、务实、踏实。因为他相信,唯有爱好是最纯粹的,不分身份年龄地位,只要秉持初心,坚持不懈,普通人的热爱也能长出沉甸甸的果实。
那些质疑“外卖员写诗是否专业”的声音,在王计兵一句“做我自己”的回应面前,显得虚荣又苍白。文学的生命力恰恰在于它的不可被定义,不可被规训。外卖骑手可以在等红灯的间隙写下诗行,建筑工人可以在未完成的高楼上描绘晚霞,拾荒者也可以在废纸背面记录感悟。被汗水与泪水浸透、从日常肌理中抠出的字句,自带粗砺而滚烫的温度,是任何精致的技术都无法替代的。反而会因为烟火气和真实感,打动更多疲惫善良的心。
“流淌是河流的使命。”王计兵用这个比喻定义自己。荣誉不过是河流中溅起的几朵浪花,浪花消散,河流依然滔滔向前。获奖后的他不但坚持送外卖,也坚持每天写作,让生活如常,让双脚落在地面,这份可贵的清醒,恰如他的诗歌:在低处的飞行也是飞行,也有风声如鸟鸣、有车轮如流星。
在这个人人都在追逐“一夜成名”,算法和流量铺天盖地主导一切的时代,王计兵的诗和人,都让人感受到一种强大的宁静,这也是文学给予他的滋养,赋予他的底气,让平凡的奔波有了诗意,让寻常的生活有了厚度。
鲜活的文学从未死去,而是在生活中昂扬地、鲜亮地活着。只要还有人在爱、在感受、在书写,文学便永远是每个人、每个时代的“不朽之盛事”。正如王计兵所言:“文学有光,只有向光而行的人才能把影子留在身后。”从平凡日子里生长出的热爱,日积月累,最终会托着我们的心,在低处自由飞行,拥有自己的海阔天空。
(作者系资深媒体评论员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