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吴国钦
《主角》热播，人们从这部电视剧看到了普通人的喜怒哀乐与时代遽变，看到了一代代秦腔艺人对艺术的追求与执着，甚至献出性命；也领略到了秦腔艺术的博大精深，为之神往。
秦腔是我国西北地区的大剧种，属于梆子系统戏曲，流行于陕西、甘肃、宁夏、青海一带，唱腔为板腔体，与昆腔的曲牌体刚好南北对应，都属于中国古老的戏曲艺术之列。
秦腔板式丰富，唱腔高亢激越，慷慨苍凉，多马上杀伐之声。秦腔起源于明中叶（有专家认为它直接来源于元代北杂剧），万历年间剧本《缽中莲》已出现“西秦腔”标识。上世纪八十年代初，我陪王季思师到西安出差，看了秦腔演出，观剧后的座谈会上我们究竟说了什么，现在记不清了，只记得当时我说伴奏锣钹声浪太高，几乎达到震耳欲聋的地步。剧团的人解释说，秦腔扎根于关中农村，在没有广播的年代，只能靠响锣劲鼓传达演出讯息，让近邻的村民闻声前来看戏。现在进入城市剧场，伴奏音量是可以调低些。
陕西籍作家贾平凹在文章中曾引用关中民谣云：“八百里秦川黄土飞扬，三千万人民吼叫秦腔。调一碗黏面喜气洋洋，没有辣子嘟嘟囔囔。”他说,“秦腔的灵魂全在一个吼字，不是细唱，是从骨子里往外喊”。“秦腔是农民大苦中的大乐，全靠吼释放悲怀”。“南方戏曲婉转低吟，秦腔恰恰相反，贵在放开嗓子嘶吼”。
令人诧异的是，“吼”秦腔对轻婉低迴的潮剧却有巨大影响。清中叶秦腔传入潮州，潮州人称它为西秦戏，意为来自西部秦地的戏曲。乾隆四十五年（1780）江西巡抚郝硕呈《查办戏曲》奏折，列举秦腔、楚腔等所谓“诲淫诲盗”，于广东、福建、浙江等地“时来时去”，应予查办。这说明清中叶秦腔在南方影响深广。道光年间海丰举人黄汉宗《竹枝词》云：
“十月山村人谢神，梨园最好唱西秦。声容近数兴华旦，未许东施强效颦。”
据史料记载，清末海陆丰、潮州各县西秦戏班有30多班，抗日战争时期还有12个专业的西秦戏班。
有清一代，外来声腔纷纷传入潮州，对潮剧影响大的有正字戏、西秦戏、外江戏（即今广东汉剧）与海陆丰白字戏。西秦戏的板腔体以及一泻无余的滚唱，震撼人心，令潮剧观众耳目一新。潮剧戏班因此放下身段，向西秦戏学习各种板式，将潮剧原来的曲牌体改成曲牌体与板腔体相结合的声腔，这一巨大改变盘活了潮剧的唱腔艺术，许多名唱段应运而生。
我年少时（上世纪四十年代末至五十年代初）在汕头市看过西秦戏演出。汕头人给西秦戏起了个诨名叫“磅弄空”，这是模仿西秦乐器（有如潮剧的深波）起的谑称。演出时角色服饰上系着一块小木牌，木牌两面写着“张飞”“马超”字样，无论舞台上角色如何翻腾，观众都能很快识别戏中人物。这是其他剧种所没有的，因此印象非常深刻。
今日的潮汕，西秦戏已回归秦地，未见有戏班演出，要了解西秦戏，只有看《主角》了。不过从剧史的角度，秦腔艺术对潮剧的影响，实在不可小觑。
（作者系中山大学中文系教授）